20世纪90年代，拉美国家实施以贸易自由化、国有企业私有化、经济体制市场化和金融自由化为主要内容的改革。此举尽管拉动拉美经济走出了80年代经济危机和债务危机的阴影，但同时也使拉美的社会问题更加突出，表现为收入分配严重不公，贫困化现象较为普遍，腐败现象司空见惯，群体性反政府活动层出不穷。为了应对这些棘手的社会问题，拉美各国政府、学术界和公民社会组织提出了多种方案，一些国际组织也献计献策。联合国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经济委员会（简称拉美经委会）提出了“实现公平的生产变革”的口号，并由注重加快社会发展升华到“强化社会凝聚力”的理念，对拉美国家经济和社会发展进程产生了重大影响。

何谓社会凝聚力

社会凝聚力（social co?鄄hesion）的理论基础是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1858—1917)的社会分工理论。拉美经委会认为，社会凝聚力是指社会各成员在社会中的归属感以及对社会发展目标的认同感，与社会容纳机制、社会成员的行为和对社会价值的判断密切相关。社会容纳机制包含就业、教育，以及确保社会公平的政策；社会成员的行为和对社会价值的判断涉及人们对制度、社会资本、社会团结和社会规则的信任，以及社会每一成员参与社会发展进程的意愿和集体努力。

社会凝聚力是一个较为抽象的概念，但拉美经委会认为，可以用两个指标体系来衡量其大小。一是与物质能力有关，主要包括收入水平、贫困化程度、失业率、入学率、预期寿命、儿童免疫接种的普及率、能否居住在拥有卫生设施的住房、社会保障的覆盖面以及数字鸿沟（如儿童和成年人在学校和家庭可否使用因特网）。二是通过民意测验等方式取得的人们对下述问题的主观判断：能否尊重文化的多元性、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以及民众对政治和集体活动的参与程度。

与社会凝聚力相悖的就是社会排斥。拉美经委会认为，任何社会总有部分社会成员因受教育机会少或收入水平低而处于社会的底层。这些人长期被排斥在国家政治、经济和文化生活之外，很容易成为社会不稳定的根源之一。强化社会凝聚力的目的，就是要使每个人成为社会大家庭的一员，以社会容纳取代社会排斥。

如何强化社会凝聚力

拉美经委会提出了三项强化社会凝聚力的政策主张。

第一，通过大力发展经济来扩大就业。就业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就业构成了拉美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约占80%）。就业是经济发展与社会发展之间最重要的纽带，因为快速发展的经济能创造出更多的就业机会，提高人们的收入水平，从而达到加快社会发展的目的。扩大就业的重要性还在于能缩小非正规经济（informal economy）的规模。非正规经济，国际上又称“地下经济”或“灰色经济”。拉美的非正规部门规模很大，游离于政府的管理体系之外，在其中谋生者不仅得不到足够的劳动安全保护，无法享受正规社会保障制度提供的福利，而且工资水平低。缩小非正规经济有助于增加劳动者的安全感、稳定感和成就感，从而达到强化社会凝聚力的目的。同时，还要加强对正规经济部门中劳动者的保护，并增加其就业的稳定性。据调查，在不少拉美国家正规部门中，许多劳动者不仅感到劳动所得很低，而且来之不易的就业机会也可能随时失去。这种感受和担忧显然不利于社会凝聚力的提升。

为了使劳动者摆脱经济周期的变化对劳动力市场产生的负面影响，在经济周期进入低潮后应该实施某些紧急就业计划，以创造出一些应急性的短期就业机会。这些就业机会多属于劳动力密集型，主要来自与国民经济发展息息相关的基础设施建设。紧急就业计划既可以改善基础设施，又创造了就业机会，从而减少影响社会凝聚力的不良因素。

第二，发展教育。教育有助于提升人的能力，从而使每个人都能获得相对公平的脱贫或致富机会；有助于消除或减少贫困，保护弱势群体，从而达到强化社会凝聚力的目的。教育还能通过传播知识来改变人的价值观和对待他人的态度，从而使人更容易接受其他文化，宽容地对待其他种族，这种相互尊重也有助于提高社会凝聚力。政府必须在发展教育事业的过程中起主导作用；必须为贫困阶层和落后地区的儿童接受正规、高质量和公平的义务教育提供财政上的支持。

第三，加强社会保护。任何人都面临着因失业、生病、年老等因素导致收入水平降低的风险。如果人们能够感受到社会对自己的需求有所反应，体会到社会是一个合作、平等协商和有能力解决争端的体系，认识到社会能够帮助个人化解各种风险，那么他们就会有安全感，就愿意为维系社会安定作出贡献。可见，社会保护是与社会凝聚力密切相连、实实在在的政策工具。政府应该把社会政策和福利更多地分配给弱势群体。如果社会把不同的人分为不同等级的公民，那么社会凝聚力就无法得到强化。

在拉美，只有那些在正规部门就业者，才可享受社会保障体系提供的保护；儿童、老年人、失业者和非正规部门中的就业者，则必须依靠政府提供保障。这就对政府的财力提出了很高要求。而税负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世界各国差异很大：欧盟成员国为41%，经合组织为36%，美国为26%，拉美仅为17%。显然，在许多拉美国家，虽然政府的政治意愿很强，但它们难以获得足够的财力来实施庞大的社会保护计划。

积极的评价

综上所述，社会凝聚力的理念有以下特点：一是注重经济发展的重要性，即只有把蛋糕做大，才能进一步强化社会凝聚力；二是重视发挥社会每个成员的作用，其有效手段就是通过发展教育来提升人的能力和素质；三是关注政府在强化社会凝聚力过程中的重要作用。

社会凝聚力的理念得到了国际社会的认可和赞赏。2007年11月，智利首都圣地亚哥召开的第17届伊比利亚美洲国家首脑会议将社会凝聚力作为会议主题。会议通过《圣地亚哥声明》和《行动计划》等文件，进一步强调拉美国家强化社会凝聚力措施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在会议开幕式上说，社会凝聚力也是联合国在全球范围内积极倡导的理念，是实现联合国制定的《千年发展目标》、《土著人民权利宣言》和《残疾人权利公约》的必要条件之一，符合联合国在全球范围内致力于维护和平、加快发展和保护人权的努力。

国际社会对此也给予积极评价。西班牙的一个思想库认为，过去，拉美很少谈论社会凝聚力，认为这是一种乌托邦的幻想；但今天，无论是政府还是非政府组织，无论是企业还是民众，都在关心如何通过强化社会凝聚力来解决社会问题。因此，尽管拉美的社会问题根深蒂固，但社会凝聚力理念的提出，无疑是朝着积极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作者：中国拉丁美洲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