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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金山都护府钩沉
日期:2009-06-18    来源:历史研究院
     金山都护府乃唐代碛西的重要边政建置之一,对此,史传漏载,仅在文隙帙缝中得以窥见其存在的痕迹。虽经伊濑仙太郎①、郭平梁②辛勤研究,此一建置的具体轮廓仍难勾勒、复原,有必要进一步钩沉、诠索,兼对二氏之说有所补充和求正。
     一、西州都督府的建置演变
    伊濑、郭平梁二氏皆未阐明金山都护府的由来,其实,这一建置源自西州都督府,史书中对此有明确记载。如《通典》卷174州郡四西州条述高昌:
    “至大唐贞观十四年(640)讨平之,以其地为西州,置都督府,后改为金由都督府。”
    此“金由”显为“金山”传抄之误。《旧唐书·地理志》所载较为近真:
    “贞观十四年(640)讨平之,以其地为西州,其高昌国境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寻置都督府,又改为金山都督府。”
    此处之“都督府”则又为“都护府”之误,校以《太平寰宇记》卷156废西州条:
    “唐贞观十四年(640)讨平之,以其地置西州,兼升为都督府,仍主三县,开元中,改为金山都护府。”
    以上史料所记虽略有出入,且各有小误,却共同印证了一个基本事实,即金山都护府仍由西州都督府升级而来,易言之,西州都督府乃金山都护府的前身。
    西州地本高昌国,640(贞观十四年)其国降唐,改置为州,并设安西都护府,统辖留守汉兵,初任之安西都护兼西州刺史乃汉将郭孝恪,高昌末代主鞠智盛应召入朝,拜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留而不遣,当地“豪杰”亦大部随之内徙,唯鞠智盛之弟鞠智湛尚留本地,拜武卫中郎将,封天出县公,未见另有西州都督府的建置。648年(贞观二十二年)唐平山南诸国,安西都护府移治于龟兹,故府复为西州,而都护郭孝恪死于是役,以鞠智湛久附于唐,遂擢之为西州刺史,兼安西都护。657年(显庆二年)平阿史那贺鲁,658年(显庆三年)进灭真珠叶护、西突厥及其所属中亚诸国悉并于唐,此时安西都护府虽已晋级为安西大都护府,而所统治兵有限,难以直接管理如此广大的领疆,遂全面推行羁縻州兼都督府制度,凡降唐诸国君长,皆授以州刺史兼都督名号,各自仍统本地部众,西州都督府的创建当即此时,《旧唐书·地理志》对此有明确记载:
    “西州中都督府,本高昌国。贞观十三年(应为十四年、640)平高昌,置西州,仍立五县。显庆三年(658)改为都督府。”
    《元和郡县志》卷40陇西道西州条所记亦同:
    “贞观十四年(640)……其地列为西州,并置安西都护府。显庆三年(658)置(西州)都督府。”
    由此可知,西州都督府的建置迟于西州近十八年,其具体年代并非“开元中”而是658年(显庆三年)。增置此都督府出于以下两种情况:(1)安西大都护府移治龟兹后,唐朝边防重心虽已全线西移,而西、庭二州位居碛西东段咽喉地带,具有连接四镇与内地交通的重要战略地位,军事上自成一域,需要建立相应的组织。(2)658年全面推行羁縻制度以来,各降唐酋长,皆假以都督名号,如龟兹王拜龟兹都督,于阗王拜毗沙都督,西州原为高昌国改建,也应另设一都督府。其首任西州都督即高昌王族鞠智湛。。《新唐书》卷221龟兹传中明载唐朝建立西州都督府以后即拜右骁卫大将军兼安西都护鞠智湛为西州都督”而同书同卷高昌传又载:“智湛麟德中以左骁卫大将军为西州刺史,卒,赠凉州都督”《旧唐书》卷198高昌传所记与此全同,可知鞠智湛除拜安西都护外,还任西州都督兼西州刺史。此与碛西其它降唐国君所假官号完全相同。
    奇巧的是,恰于西州都督府初置,鞠智湛初拜西州都督,授于节制一方的军事大权之际,唐朝派来了汉族官员裴行俭出任西州都督府长史。《旧唐书》卷84记载其事:
    “显庆二年(657)六迁长安令。时高宗将废皇后王氏而立武昭仪。行俭以为国家忧患必从此始。与太尉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褚遂良私义其事,大理袁公瑜于昭仪母荣国夫人谮之,由是左授西州都督府长史。”
    据日人伊濑仙太郎考证,其人私议朝政固为657年,贬官西州,已是隔年,可见裴行俭出任西州长史与鞠智湛拜西州都督实为同年事。考长史为典兵之官,名卑权重,据《唐六典》卷30,唐代各羁縻都督府皆以汉人出任长史,都督从二品,长史正四品,“秦汉边郡有长史,魏晋已来诸州皆有别驾治州,至北齐,八命、七命、六命州刺史各有长史,隋九等州亦有长史。开皇三年改雍州别驾为长史,炀帝罢州置郡,又改为别驾,唯都督府则置长史。永徽中始改别驾为长史。大都督府长史依旧正四品下,开元初如增其秩(为从三品)。”可见唐之边郡长史实承汉匈奴、乌桓监军使者遗制。裴行俭本出名将苏定方麾下,为人雄桀多谋略,曾从征贺鲁,有战功,私议朝政,其罪当诛,唐高宗仅贬之为西州长史,令其立国自赎是寓有宏谟深算的。此后的历史发展证明,其人的一系列活动在西州都督府进一步向金山都护府演变的过程中起了关键的作用,尽管名义上的西州都督和金山都护皆为鞠智湛。
    有的同志怀疑金山都护府乃由西州都督府改建的记载,认为“在唐朝还没有见过把一个州改为一个都护府的,也没有见过一个都护府只管一个州的”③。这是对西州都督府顾名思义产生的误解,西州都督府并不等于西州,前者乃军事建置,后者乃行政建置,西州都督府辖地至少包括西、庭二州,由此都督府改置的金山都护府治所先在西州后徙庭州即为明证。
     二、昆陵都护府的废置与金山都护府的创立
    金山都护府创置于何时,中书阙载,我认为应乃662年(龙朔二年)唐朝在西突厥东境所设之羁縻建置——昆陵都护府解体后的历史产物。
    探索金山都护府的创置时间须自裴行俭的仕宦履历中细心钩沉,因为其人乃首任之金山副都护、见于《文苑英华》卷883所收张说《赠太尉裴行俭神道碑》。这是有关金山都护府最初建置的现存唯一史料。该文载:
    “明庆中,长孙太尉,褚河南论及中宫废立,国家忧患,有公伯僚谮行于季氏,出为西州长史,又改金山副都护,又拜安西大都护,西域从政七八年间,穷荒举落,重译向化,我之独贤,边之多幸。乾封岁,徵为同少卿,寻除司列少常伯,官复旧号,为吏部侍郎,加银紫光禄大夫。”
    校以本传,裴行俭这段履历如下:显庆三年(658)即碑文之“明庆中”,出为西州都督府长史。麟德二年(665)拜安西大都护,“乾封岁”应指乾封二年(667),是年唐立之继往绝可汗兼濛池都护阿史那步真卒,安西大都护所属之最后一个羁縻都护府——濛池都护府撤销,裴行俭应召还京,官复原职。658——665年之间的一段时间内,曾任金山副都护,易言之,金山都护府的创置时间只能在这一段年限中寻求。
    进考金山都护府创置的具体时间乃662年(龙朔二年)昆陵都护府撤销以后。因为由西州都督府晋级为金山都护府乃唐代西北边防体制的重大变化,必同此一时期碛西政治局势的重大变动有关,而在此658——665年间发生的最重大事件恰好出现于662年,有理由据此做出合理的推测。
    自658年(显庆三年)十姓归唐以后,广大碛西基本上安谧无事。安西大都护府所辖有限汉兵虽只能分别屯驻于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直属四军镇,但仍能有效地控制局势,这是由于羁縻政策带来的积极成果。葱岭以西有中亚各国所改建的十六羁縻州兼都督府,葱岭以东有焉耆、龟兹、毗沙、疏勒及西州都督府,天山以北的西突厥故境,则有以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弥射为都护的昆陵都护府和以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步真为都护的濛池都护府,以碎叶川为界分主西突厥咄陆、弩失毕诸部。这些羁縻都护府,都督府都服从安西大都护府的管辖,协力效忠于唐。
    662年(龙朔二年)以后,由于吐蕃的兴起,碛西形势起了重大变化。是年吐蕃唆使龟兹发生了反唐叛乱,唐遣苏海政为{K225607.jpg}海道行军大总管率民陵都护、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弥射、濛池都护、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步真所部西突厥骁骑前往平叛,而此二西突厥羁縻都护素有怨隙,行至阿史那弥射墨守成辖境,阿史那步真竟危言耸听,诬告弥射将叛,时苏海政所统汉军数千,竟为所动,误杀了弥射。史载:
    “龙朔二年(662)弥射、步真以兵从,海道总管苏海政讨龟兹,步真怒弥射,且欲并其部,乃诬以谋反,海政不能察,即集军吏计议,先发诛之,因称诏发所{K225608.jpg}赐可汗首领,弥射以部下至,悉收斩之。”④
    阿史那弥射先曾为西突厥正统可汗,降唐已久,曾参予平贺鲁、真珠叶护之役,有卓勋,受封为兴者亡可汗、昆陵都护以来,抚民有方,威信素孚,他的被杀意味着昆陵都护府已告废置,造成的后果是极为严重的:“诸部落皆以兴昔亡(按指阿史那弥射)为宽,各有离心。”⑤于是其所统咄陆诸部大乱。苏海政只统数千汉卒,自然无力平叛,只好倾平资厚赂吐蕃,约和而返,这又助长了吐蕃的扩张气焰,弥射部将阿史那都支遂纠众附吐蕃,公然叛唐。《通鉴》卷201载:
    “是岁,西突厥寇庭州,刺史来济将兵拒之,谓其众曰:“吾久当死,幸蒙存余以至今日,当以身报国”。遂不释甲胄,赶敌而死。”
    此“西突厥”显指阿史那都支,可见庭州一度沦于其手,但为时非常短促。《通鉴》卷201龙朔三年(663)三月条记载“杨德裔以阿党流庭州”。《元和郡县志》卷40庭州条,其汉户皆龙朔以后流移人也。”说明至663年初此城又为唐军收复,且人口大幅度增加,这显然是移民实边,加强战备的结果。金山都护府的创置应以此为指征。参稽裴行俭的仕宦展历,658年尚为一带带罪自赎的贬吏,短短不过数年,擢转金山副都护,至665年又晋拜安西大都护,其奇勋茂功,必与克复庭州有关。可见其人实为金山都护府的实际创建者,其正都护为谁,史书阙载,以理度之,当为原西州都督鞠智湛,但实权似乎并非由其掌握,不过虚衔遥领而已。
    必须指出,西州都督府晋级为金山都护府以后,仍为安西大都护府下设机构之一,其级别高于四镇都督府而同已被废弃的昆陵都护府同级,易言之,由于昆陵都护阿史那弥射的被害,西、庭二州已直接暴露于吐蕃所支持的阿史那都支政权威胁之下,需要另行建置一个同昆陵都护府同级的军事机构。这一机构即金山都护府。但是,金山都护与昆陵都护府之间又有本质的不同。后者乃一羁縻机构,而前者则基本上是以汉军为主体形成起来的高级军事建置。尽管名义上的都护仍由原来的西州羁縻都督充任,但军事调度权已全部掌握在汉将裴行俭手中,至665年(麟德二年)鞠智湛死后,此人更独揽天山南北军政大权。因此,金山都护府的创置标志着唐朝碛西边政建置史中开始了一个崭新的历史阶段。
     三、金山都护府与唐代西北边防
    金山都护府创置以后,西、庭二州的防务得到了全面的加强,在此后风云变幻的政治形势演变中,碛西东部咽喉地段始终置于唐朝稳固的统治之下,证实了这一都护府对唐代西北边防起了辉煌的历史作用。
    先叙金山都护府的治所由西州徙至庭州。此一都护府初治西州,可由首任都护乃原西州都督鞠智湛得到证实,665年(麟德二年)其人死后,都护府治所似已北徙庭州,但此时裴行俭已擢安西大都护,不可能再兼金山都护,而继任之都护史书厥载,至679年(调露元年)裴行俭以波斯军使。册立波斯王兼安抚大食使身份再返碛西,平定阿史都支、李遮匐之乱,金山都护的官名又出现于史册,自此年至628年(永淳元年)间已知二金山都护皆兼任庭州刺史,足证该都护的治所已北徙庭州。
    史载裴行俭于667年(乾封二年)被召回长安,同年,唐册立之另一羁縻可汗兼羁縻都护阿史那步真卒,位于碎叶川西的濛池都护府亦告撤销,步真旧部李遮匐纠众自立,叛依吐蕃,与已叛唐的阿史那都支相结,合称二蕃,此后碛西局势进一步恶化。670年(咸亨元年)吐蕃攻陷西域十八州,“罢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⑥安西大都护府被迫还治西州,唐遣薛仁贵,郭待封、阿史那道真等统兵伐吐蕃,败绩于大非川,不得已于671年(咸亨二年)册拜阿史那都支为左骁卫大将军兼匐延都督,此举意味着对此叛唐政权的正式承认,以期缓和对西、庭二州的直接威胁,673年(咸亨四年)唐朝在南道发起反攻,取得弓月、疏勒的降唐,675年(上元二年)再置毗沙都督府于阗,局势稍有好转,而678年(仪风三年)李敬玄、刘审礼所统伐吐蕃大军又败于青海,局势逆转,阿史那都支、李遮匐反唐气焰又复嚣张起来,庭州地当二蕃东进孔道,必须严防以待,金山都护府移治庭州,殆即为此。
    679年(调露元年)裴行俭受诏平灭二蕃,假护送波斯王子泥涅师返国为名,行奇袭之实,翦除了这两个盘踞于西突厥故地的吐蕃羽翼,重新职得了十姓的臣服,拓境于碎叶川西,增修碎叶城以为西边戍。在完成这一伟业的过程中,曾对金山都护府的防务作了布署,《新唐书》卷111《王方翼传》记载:
    “裴行俭讨遮匐,奏为副,兼检校安西都护,徒故都护杜怀宝为庭州刺史。”
    据此,裴行俭西征时期,曾以安西都护杜怀宝出任庭州刺史,而同传接着叙述:
    “未几,徒方翼庭州刺史,而怀宝自金山都护更锁安西,遂失蕃戎之和”。
    据此,杜怀宝所任官职又是金山都护,可知金山都护必兼庭州刺史,此为金山都护府治于庭州的确证。
    史料还证明,金山都护同安西都护平级,因此王方翼佐裴行俭西征时拜安西都护,徙故安西都护杜怀宝出任金山都护兼庭州刺史,而王方翼完成增修碎叶城的任务以后,也以安西都护调任金山都护兼庭州刺史,又调金山都护兼庭州刺史杜怀宝为安西都护,镇守西疆。见于《文苑英华》卷913所收张说所撰之《夏州都督太原王公(方翼)神道碑》。
    裴吏部名立波斯,实取遮匐,伟公威厉,飞书荐请,诏公为波斯军使兼安西都护上柱国,以安西都护杜怀宝为庭州刺史……无何,诏公为庭州刺史,以波斯使领金山都护,前使杜怀宝更统安西,镇守碎叶。”
    在金山都护府存在期间,不但确保了所辖西、庭二州的安全,而且在危急时期还能出援其它防区,王方翼以金山都护出平阿史那车薄之乱即为其例,此事发生于682年(永淳元年),大约同杜怀宝以安西都护出镇碎叶时期“失蕃戎之和”有关,于是阿史那车薄率突厥车鼻施、突骑施、弓月、咽面、鸟鹘等部叛,围弓月城,唐遣裴行俭再度出征,拜金牙道行军大总管,师未出而人已薨,局势万分危急。王方翼遂督率所部,千里驰援击败阿史那车薄,进战热海(伊塞克湖),大破三姓咽面十万余众“蹙车薄于弓月,陷咽面于热海,剿叛徒三千于麾下,走乌鹘十万于域外” ⑦“禽酋领突骑施等三百人,西戎震服”。⑧必须指出的是,弓月与庭州同在天生北麓,故王方翼驰援义无旁贷,但其地本属驻守碎叶之安西都护防区,有的同志据此以为金山都护府一直统辖到热海,⑨则是把它同后来的北庭大都护府混为一谈了。
    最后一个问题是,金山都护府何时弃置。对此史书亦缺少记载,只能做一些推测。有一种说法似乎其存在下限一直可以延续到702年(长安二年)北庭都护府的成立,易言之,北庭都护府不过是金山都护府的改名,郭平梁同志《唐代在西域的几项军政建置》一文所持论点即近似于此,我不同意这种估计。试看郭文提出的证据:
    (一)《新唐书》卷117《裴伷先传》载其人曾于687年(垂拱三年)“流北庭”,693年(长寿二年)武后谋诛之“伷先前知,以驼载金币、宾客奔突厥,行未远,都护遣兵追之,与格斗,为所执,械系狱”据此断言此北庭都护即为金山都护,因为702年以前是不存在北庭都护府的,并且说“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无法解释这里出现的‘北庭’‘都护’,‘北庭都护府’等字句”,对此,我的看法是该传并未出现“北庭都护府”字样,不可把上文之“流北庭”与下文之“都护”自相连续,据《元和郡县志》卷40庭州本取突厥王庭以为名,而其地在西州北,可知“北庭”早为庭州别名,与“北庭都护府”“金山都护府”统统无干。又北庭大都护府成立之前,天山南北尽归安西大都护府管辖,这一机构的治所以四镇存亡为转移,数次自龟兹徙返西州,693年(长寿二年)十月之前四镇未复,安西治所尚在西州,北距庭州甚近,此时虽金山都护府已撤销,安西缉骑一日即可至庭州,此奉命追捕裴伷先之“都护”应为安西都护,亦与北庭都护、金山都护统统无干。
    (二)、据《文苑英华》卷769所收崔融《拔四镇议》文中“伊、西、延、安”四字并提,此“延”显为错字,《唐会要》卷73及《新唐书》卷116收录该文时,此四字尽已易为“伊、西、北庭、安西”郭文据此断言“所谓北庭、安西也者,乃北庭都护府,安西都护府的简称也,而事实上这时北庭都护府也还没有成立,它只是提示我们当时在西域除安西都护府外,还有一个与之平行的都护府罢了,这个都护府也只能是金山都护府”(11)对此,我的看法是:(1)金山都护府只不过是安西大都护府下属组织之一,将它看作同安西平行的机构是错误的。(2)崔融秦疏应以《文苑英华》收为准,《唐会要》《新唐书》擅将四字改作六字郭文进据改文立论,结果以讹传讹,(3)崔融奏疏乃长寿二年(693)十月以后王孝杰克复四镇后的产物,此时安西大都护府已徙治龟兹,可知“伊、西、延、安”实为“伊、西、庭、安”之误,伊指伊州,西指西州、庭指庭州、安指安西即龟兹,此四名皆确有所指,更与金山都护府、北庭都护府毫不相干。
    前已述及,金山都护府乃西州都督府改置,然至689年(永昌元年)史料中又出现了西州都督的名号。《通鉴》卷204明载是岁吐蕃破焉耆,败韦待价、阎温古,“安西副都护唐休璟收其余众,抚安西徒,太后以休璟为西州都督。”这说明金山都护府的下限不可能晚于此西州都督府复活之689年。
    更确切的说,金山都护府废于685年(垂拱元年),是岁突厥首领他匐发动了大规模的反唐暴乱,而裴行俭、王方翼相继去职以后,继任之金山都护剿抚无力,武则天为朝议所动,决定恢复高宗时代一度行之有效的各种羁縻建置。《通鉴》卷203载是岁十一月。
    “太后乃擢兴昔亡(指阿史那弥射)之子左豹幍卫翊中郎将(阿史那)元庆为左玉铃卫将军兼昆陵都护,袭兴昔亡可汗,押五咄陆部落。”
    这一任命意味着昆陵都护府的复活,而金山都护府的建置正是以昆陵都护府的废置为前提的,且此二都护府皆治于庭州,同样以镇抚西突厥为其主要使命,二者之间必有一个是多余的。因此,可以判定此685年昆陵都护府废而复置之岁,即金山都护府罢废之年。此后南道危急,庭州汉军移驻西州乃复称西州都督府。
    归纳以上所论,将金山都护府已知诸历任都护及其在位年限、列为一表。
都护姓名   任职时限    官职  全称       治所      备注
鞠智湛    662--665  西州刺史、金山都护       西州   662年昆陵都护
            安西都护                 府罢弃
裴行俭    662--665  金山副都护           西州
?      665--679  金山都护            庭州
杜怀宝    979--680  庭州刺史、金山都护       庭州
王方翼    680--682  波斯军使、庭州刺史金山都护   庭州
?      682--685                 庭州    685年11月昆
                                 陵都护府复置

    据此可见金山都护府与昆陵都护府关系至为密切,同702年(长安二年)成立之北庭都护府却不存在直接渊源关系。历史的发展是迂回的,螺旋形上升的,并非是简单的直线。武则天恢复过时的羁縻制度取代金山都护府原指望以西突人主持边务较易稳定碛西局势,结果是适应得其反,685(垂拱元年)册立之第二代兴昔亡可汗兼昆陵都护阿史那元庆受命招抚他匐未成,反而兵败受辱,犀镇尽论,接着又于686(垂洪二年)册立阿史那少真之子阿史那斛瑟罗袭父爵为第二代继往绝可汗兼濛池都护,此人京任之初,还颇有一番作为,采用司达奚思敬计,收复了被阿史那元庆断送的四镇,然不久突骑施部兴起,根本不服从斛瑟罗的领导,复兴后的东突厥又不断侵扰唐边,斛瑟罗不能御,于天授年间狼狈逃回内地。在此期间,安西大都护阎温古又于689年(永昌元年)同吐蕃作战吃大败仗,武后通过认真总结历史经验,决定于702年(长安二年)在庭州另行建立了一个北庭都护府。这一都护府又于711年(景云二年)正式升级为北庭大都护府,成为同安西大都护府分治天生南北的平级机构。追源溯本,自然同金山都护府也存在着一定的联系,但是如果象伊漱仙太郎、郭平梁二氏(12)那样强调这种联系到了不适当的地位,则既不符合历史的辩证发展。又不符合年代学的准确性和真实性。至于进而把此金山都护府看作同北庭大都护府的一样“与安西都护府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南,分管西域”(13)更是有悖史实了。
    注释
    ①伊濑仙太郎《中国西域经营史研究》页217—243《金山都护府之设置》
    ②郭平梁《唐朝在西域的几项军政建置》载《新疆历史论文集》页104—109《被埋没了的金山都护府》
    ③郭平梁《唐朝在西域的几项军政建置》
    ④《新唐书》卷215突厥传下
    ⑤《资治通鉴》卷20龙朔二年
    ⑥《资治通鉴》卷201咸亨元年
    ⑦《文苑英华》卷913张说《夏州都督太原王公神道碑》
    ⑧《新唐书》卷111王方翼传
    ⑨载《新疆历史文集》页106
    ⑩郭平梁《唐朝在西域的几项军政建置》载《新疆历史论文集》页108
    (11)同上
    (12)郭平梁《唐朝在西域的几项军政建置》载《新疆历史论文集》页109  
    (13)此一问题考证另详拙文《唐碎叶建置诠索》(新疆社会科学1984年第4期)
责编: 王旭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