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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骑施汗国的兴亡
日期:2009-06-18    来源:历史研究院

【原文出处】《历史研究》1984年03期第93~111页

公元八世纪中叶,一个以突骑施命名的强大异姓突厥汗国崛起于中亚,接管了唐朝濛池都护府的全部领疆。这一汗国得到唐朝的承认,其历代可汗接受唐朝的册封,成为唐朝下属的一个边疆民族自治政权;它的活动不但在中亚突厥系民族的发展过程中留下永恒的印记,而且理应在我们多民族统一国家的辉煌历史中占有一定的地位。

 一、突骑施三大主姓的历史溯源

突骑施汗国,是西突厥阿史那氏全面衰微,异姓突厥、即原属西突厥治下的非阿史那氏诸姓兴起的历史产物,而以突骑施、车鼻施、处大昆三姓为其核心部落。汗国的创立者乌质勒、娑葛父子出身于突骑施部,雄主苏禄出身于车鼻施部,其权臣重宰常出身处大昆部,故突厥儒尼碑文中有“三姓突骑施”之称。

突骑施三姓源出漠北,在突厥化之前还曾采用过铁勒的共名。据《北史·铁勒传》记载,我国北朝时代采用这一共名的漠北、西域部落很多,其中:

“独乐水东有仆圊、同罗、韦纥、拔也古覆,并号俟斤。蒙陈、吐如纥、斯结、浑、斛薛诸姓,胜兵可二万;伊吾以西,焉耆之北,傍白山则有契苾、薄落、职乙、咥苏、婆那曷、乌护、纥骨、也咥、于尼护等,胜兵可二万。”

按“吐”,透纽,遇韵;“如”,日纽,鱼韵;“纥”,匣纽,月韵;则“吐如纥”古读tür{K224801.jpg}it,“契”,溪纽,霁韵;“苾”,滂纽,屑韵;则契苾古读kap{K224802.jpg}t。“蒙”,明纽,东韵;“陈”,澄纽,真韵;则蒙际古读mubdēn。据突厥儒屁碑文,突骑施作turgi{K224803.jpg},音近于吐如纥;车鼻施作kapi{K224803.jpg},音近于契苾;而蒙陈(mubd{K224802.jpg} n)则似为处木昆(ku—mug{K224802.jpg}n)之省译而漏其首音节。可知突骑施、处木昆二部发祥于漠北独乐河。又据《契苾嵩墓志》①,契苾,即车鼻施之远祖,本居乌德健山。则此部亦源自漠北,不过到了北朝时代已渐西徙至白山一带,即今日天山北麓了。

公元六世纪突厥勃兴,一统漠北、西域,铁勒诸部悉为之征服,不少部落放弃了旧族名而被称为异姓突厥。突厥汗国东,西分裂以后,以上突骑施三姓都出现于西突厥境内。

车鼻施部西迁时间较早,西突厥初世游牧于贪汗山下,即可汗浮图一带,实力相当强大;泥撅处罗可汗厚敛铁勒诸部,“由是一时俱叛,拒处罗,遂立俟利发,俟斤契宓歌楞为易勿真莫贺可汗,居贪汗山”②,一度被推为反抗西突厥阿史那氏的盟主。这场叛乱失败以后,车鼻施分裂为数支,—支北徒金山,转依东突厥,东突厥末世其酋乙住车鼻可汗曾拥众自立,为唐击灭;一支远徒热海,复转徙甘凉降唐,即为唐将契苾何力所统部落;其留居故地者似仍为数不少,且不甚驯服于西突厥统治,与处月、处蜜等部结为势援,至咥力失可汗平定统吐屯叛乱以后,史书上始出现“畀失、处蜜等并归咥力失”③的记载,此“畀失”当即车鼻施的另一异译。其部曾追随阿史那贺鲁东寇庭州④,说明仍居贪汗山故地。此后不久贸鲁即徙牙千泉,作为其基本部曲,车鼻施西徙伊丽水当发生于此时。

突骑施、处木昆二部似乎久已效忠阿史那氏,故其部酋准加“啜”的尊号,公元562年木杆可汗率众西征,大破{K224804.jpg}哒,此二部很可能参预了此役,因而留居西域。贞观年间咥力失可汗推行两厢十姓改革,碎叶川东诸部称五咄陆,碎叶川西诸部称五弩失毕。突骑施、处木昆皆属咄陆部落之一。656年(显庆元年)八月,唐将程知节西讨阿史那贺鲁,“副将周智度攻其突骑(施)、处木昆等于咽城,拔之,斩首三万计,虏获甚众”⑤,咽城在今新疆巴音歌楞蒙古自治州范围内,其地在伊丽河东岸。此后,此二部更进一步西徙,贺鲁叛乱平定以后,唐析突骑施部为二,以莫贺索葛啜所部置嗢鹿州,位于热海之东的库纳萨尔一带;阿利施啜所部置洁山州,地在伊列水西;以处木昆部置为匐延州,地亦在碎叶水东,可见日后突骑施汗国发祥于此并非偶然。

随着西突厥的核心种姓阿史那氏的衰微,异姓突厥日渐兴起,这突出表现为十姓归唐以后西突厥汗统的一度中断与阿史那氏吐屯统治的昙花一现。

西突厥是突厥汗国分裂出来的一部分,其全部政治结构同东突厥一样,建立在阿史那氏奴役异姓突厥的基础上。其特点为不但历代可汗皆出自阿史那氏一门,汗国的一切显爵悉由阿姓垄断,异姓突厥莫可染指,而且还有阿史那氏出身的监国吐屯分驻各部,控制各异姓部落的军政大权。正如日本学者护雅夫所指出的那样,突厥汗国实质上无非是“阿史那氏的国产国家”⑥。这种不平等的待遇自然很难为异姓突厥所永远忍受,而西突厥境内民族成份极端复杂,异姓突厥势力相对强大,因而阿史那氏的衰微远较东突厥为早。西突厥中世以降,政变频仍,篡弑相续即其明证。

十姓归唐以后,唐朝在西突厥故境推行羁縻可汗与羁縻州府制度,其实质是继续承认阿史那氏对异姓突厥的统治。册立西突厥降酋阿史那弥射和阿史那步真分主碎叶川东西,川东咄陆诸部归阿史那弥射统辖,拜兴昔亡可汗兼崑陵都护;川西弩失毕诸部归阿史那步真统辖,拜继往绝可汗兼濛池都护。下辖十六羁縻州兼都督府。唐朝的用意本在借重西突厥汗裔的传统威信稳定西疆的统治,但是,此时的阿史那氏已是矛盾重重,弥射与步真二人降唐前久有旧隙,分主一方后仇怨弥甚。龙朔二年(662年)吐蕃唆使龟兹叛唐,唐遣{K224805.jpg}海道行军大总管苏海改率两羁縻可汗所部前往平叛,步真乘机诬告弥射谋反,苏海政误信谗言,竟冤杀之。于是“各部落皆以兴昔亡,(按指阿史那弥射)为冤,各有离心,继往绝寻卒(指阿史那步真暴卒),十姓离心,有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收其余众,附于吐蕃。”⑦至此,阿史那氏汗统一度中绝。而苏海政失却西突厥臂助,不敢同来援龟兹的吐蕃军接战,厚赂约和而还。唐朝对西域的主权开始面临吐蕃的严重挑战,在此历史背景下先后出现了两个非汗统阿史那氏所建立的吐屯政权。

第一个阿史那氏吐屯政权首领是阿史那都支(662—678年在位),在吐蕃的支持下他自立为十姓可汗,咸亨二年(671年)唐朝承认了这一政权,授都支为“左骁卫大将军兼匐延都督”⑧。匐延都督乃唐朝对处木昆酋所加羁縻官号,此人姓阿史那氏而主处木昆部,说明原为处木昆部监国吐屯。这一政权始终对唐朝心怀贰心,终于仪凤二年(678年)为唐将裴行俭所摧毁。据“立碑于碎叶城,.以纪其功”⑨一语可知,碎叶当即该政权的牙庭。

第二个阿史那氏吐屯政权首领乃阿史那车薄,其人于永淳元年(682年)发动叛乱,兵围弓月城,唐将王方翼浴血奋战,“破虏于伊丽水,斩首千余级”⑩,复进军热海,大破车薄与咽面联军,“擒其酋长三百人,西突厥遂平”(11)。按车薄应即车鼻,薄,一音逼,与鼻同音。此酋姓阿史那氏而主车鼻部,显然也是世袭吐屯之裔。

阿史那氏吐屯政权的昙花一现,反映了阿史那氏的全面衰微与异姓突厥的兴起,这些政权的首脑虽仍出身阿史那氏,然其支柱已经易为异姓突厥部落。它们所凭借的处木昆、车鼻施二部正是后来同突骑施一起共创异姓政权的基本部落,这一事实,充分说明突骑汗国出现的历史条件业已完全成熟了。

 二、突骑施政权的初建与乌质勒

十姓故地第一个异姓突厥政权是西域形势的新变化与羁縻可汗兼濛池都护阿史那斛瑟罗失地奔唐的历史产物,突骑施酋长乌质勒是这一政权的创立者。

武则天亲政前后,西域形势变得复杂化,出现了吐蕃与东突厥的双重威胁。传统的对手吐蕃此时仍为盛世,尽有西域南道诸国,一部分弩失毕部落亦附庸其势。与此同时,原已臣服于唐的东突厥部落亦叛唐独立,在阿史那骨笃禄的领导下,重建汗国,很快卷入西域的政治角逐。在此历史背景下,武则天重新恢复了羁縻可汗、羁縻都护府和羁縻州兼都督府等传统边政建置,旨在强化边疆主权《资治通鉴》卷二○三垂拱元年(685年)载:

“冬,十一月……擢兴昔亡之子、左豹韬卫翊府中郎将元庆为左玉钤卫将军兼崐陵都护,袭兴昔亡可汗,押五咄陆部落。”

垂拱二年(686年)载:

“秋,九月,丁未,以西突厥继往绝可汗之子斛瑟罗为左玉钤卫将军,袭继往绝可汗,押五弩失毕部落。”

历史证明,这是一项错误的决定。阿史那元庆、阿史那斛瑟罗二人虽皆出身于正统的西突厥汗裔,但却对十姓旧部毫无号召力;且久生汉地,早疏边情,反而将本来有利于唐的大好形势几乎断送殆尽。关于阿史那元庆事迹,史书阙载,然郭元振疏中却透露出如下信息:“往四镇以他匐十姓不安,请册元庆为可汗,竟不能招胁十胜,却令元庆没贼,四镇尽沦。”(12)这说明元庆受封本因他匐叛乱,但册立之后功绩毫无,且丧师辱身,不久便被召回长安,另以斛瑟罗代之。可见元庆任职仅为垂拱元年十一月至垂拱二年九月间事。阿史那斛瑟罗继主十姓初期似乎成绩还不错,一度收复了被元庆断送的碎叶等镇。《全唐文》卷一六五《达奚思敬碑》载垂拱二年思敬任金牙道司兵“设策请拔碎叶、疏勒、于阗、安西四镇,皆如所请”。又吐蕃番文书《记德达告身》载“准垂拱二年十一月三日勅,金牙道拔于阗、□□、□勒、碎叶四镇”(13),此年此月正为斛瑟罗西行就封之时,可见他曾兼职金牙道行军大总管,带兵克复碎叶,始受册为汗。而东突厥自重建以后就开始向西域扩张,故此四镇似乎并未能保持多久,斛瑟罗屡战屡败,失地丧民,终于在天授元年(690年)也逃回长安。史载:“西突厥十姓自垂拱以来(按即斛瑟罗受封以来)为东突厥所侵掠(胡注:谓骨笃禄等),散亡略尽,濛池都护、继往绝可汗斛瑟罗收其余众六七万人入居内地,拜右(屯)卫大将军、改号竭忠事主可汗”(14)。唐朝册立的二羁縻可汗在御敌守土中的软弱无力,说明这一曾经是历史上显赫种姓的阿史那氏已全面衰微了。

突骑施政权的创立,是西域诸异姓突厥部落在乌质勒领导下,同吐蕃、东突厥浴血奋战,佐唐守境的辉煌纪录。

乌质勒(690—706年在位)出身突骑施莫贺索葛啜部,他绥民以恩,“能抚下,有威信,诸胡顺附,账落寖盛,乃置二十都督,督兵各七千,屯碎叶西北。稍攻得碎叶,即徙其牙居之。谓碎叶川为大牙,弓月城为小牙”(15)。我国史书中之“小牙”通指其部落旧牙,阿史那车薄之乱先围弓月,王方翼救之,说明乌质勒久已附唐,曾为守土;斛瑟罗东奔之后,其部落编制犹守唐法,存“都督”之制,又足证此人忠唐之节未改。在他的领导下,经过艰苦的斗争,终于收复了濛地都护府的全部领疆。具体过程如下:

(一)独力击败东突厥,光复碎叶。天授元年(690年)斛瑟罗奔唐说明碎叶已为东突厥所陷,恰于此时,突骑施部由弓月城徙居碎叶西北,应为徐图规复的征兆。又据《太平寰宇记》卷一九六载“(阿史德)元珍等率兵讨突骑施,临阵战死,骨笃禄天授中病卒。”按天授年号仅用于690、691两年,可证东突厥败斛瑟罗与败于突骑施乃前后发生事。而乌质勒移牙碎叶,不曰“攻陷”曰“攻得”,可知此城非得自唐。据此判断,碎叶城乃天授二年(691年)乌质勒自东突厥手中夺回,阿史德元珍之死、骨笃禄之卒皆与此役有关。

(二)配合唐军大破吐蕃、阿史那俀子。俀子乃阿史那元庆长子,阿史那献兄。长寿元年(692年)其父为酷吏来俊臣诬害致死,俀子乃亡奔吐蕃。二年(693年)吐蕃册之为十姓可汗,东向犯唐,为唐将王孝杰所败,“冬十月,丙戌,大破吐蕃,复取四镇,置安西都护府于龟兹,发兵戍之”(16),“一举还先帝旧封”(17),被誉为中兴壮事。苏冕明确指出,此次复置后的四镇已有碎叶而无焉耆(18),前文已述此时碎叶早已为乌质勒攻取,可知唐得此城实来自乌质勒的转献。光复其它诸镇的军事行动亦必承其助力。延载元年(694年)王孝杰“破吐蕃勃论赞习、突厥可汗俀子等于大岭,各二万余人。碎叶镇守使韩思忠破泥熟俟斤等万余人”(19),又“破吐番万泥勋于没驮城”(20)。此战在十姓故地进行,更不可能不动员屯兵于碎叶西北的突骑施部参战。

(三)击退默啜,移牙碎叶。默啜乃骨咄禄弟,其兄死后,继立为东突厥可汗。圣历二年 (699年)册命其子匐俱为泥涅可汗,“主处木昆等十姓,兵四万余人,又号拓西可汗”(21)。考处木昆乃突骑施主姓之一,本不属东突厥,这一任命意味着默啜决心击灭突骑施,并吞十姓故地。此后唐碎叶镇守使韩思忠之名忽消失手史册,很可能已殁于阵,而乌质勒移牙碎叶亦恰为此时。《册府元龟》卷九六七载“圣历中,突厥首领咀鹿州都督乌质勒移衙于碎叶,则天授以瑶池都督。”这又表明击败泥涅,复夺碎叶仍为乌质勒之功,故唐酬以瑶池都督。同年八月乌质勒遣子遮弩唐朝,唐朝旋又派出侍御史解琬持节“安抚”(22)。足证自690至699年突骑施政权初创时期与唐关系十分笃睦。

然而,由于唐朝仍未放弃支持阿史那氏汗裔的过时政策,这种业已定型化了的宗藩关系一度出现了裂痕。

久视元年(700年),唐朝再度任命“西突厥竭忠事主可汗斛瑟罗为平西道行军大总管,还镇碎叶”(23),强迫乌质勒交回碎叶城,重新人主十姓。同年发生了吐蕃支持下的阿悉吉薄露叛乱,斛瑟罗不能制,赖唐将田扬名、封思业平之(24),说明十姓旧部已不服其统辖。长安三年(703年)七月又与乌质勒发生了武装冲突,“突骑施酋长乌质勒与西突厥诸部相攻,安西道绝”(25),结果斛瑟罗大败,再度奔唐,不敢还蕃。至此,乌质勒虽未称汗,但其所建政权已发展为真正的汗国规模了,“东邻北突厥,北诸胡,东直西、廷州,尽并斛瑟罗故地”(26)。

乌质勒推翻斛瑟罗仅在于反抗阿史那氏的统治,并非意在唐朝;而唐朝也逐渐认识到这一异姓突厥政权是强有力的,遂再遣解琬至其牙,晋封为王。然乌质勒甫受唐封,旋即病卒,时为中宗神龙二年(706年)十二月事。《旧唐书》讹作景龙二年(708年)应依《资治通鉴》卷二○八改正:

唐中宗神龙二年十二月,安西大都护郭元振诣突骑施乌质勒牙帐议军事。时大风雪,元振立于帐前夕与乌质勒语。久之,雪深,元振不移足。乌质勒老,不胜寒,会罢而卒。其子娑葛勒兵将攻元振,副御史中丞解琬知之,劝元振夜逃去。元振曰:‘吾以诚心待人,何所疑惧,且深在寇庭,逃将安适?’坚卧不动。

明旦,入哭甚哀。娑葛感其义,待元振如初。戊戌,以娑葛袭嗢鹿州都督,怀德郡王。”

据此可知,乌质勒受封之日,唐与突骑施之间的阴影仍未消散,故有两位唐朝大员至其牙活动:一是册封使者解琬,另一个则是谈判代表郭元振,且谈判气氛十分紧张。根据种种迹象判断,此举应与唐朝仍未放弃扶立阿史那氏汗裔君临十姓的传统政策有关。史载长安四年(704年)又册立阿史那斛瑟罗子阿史那怀道为第三任继往绝可汗兼濛池都护。此人在唐将碎叶镇守使周以悌的武装护送下已重返旧封。郭元振与乌质勒谈判的地点不在城中而在风雪帐前,足证碎叶城已为怀道所据,而所册之金河怀德郡王不过虚号,嗢鹿州都督依法只主突骑施莫贺索葛啜一部。且有征兆表明,阿史那怀道还封后插手干预了突骑施的内政,支持反乌质勒势力的分裂活动,下文所叙之阙啜忠节事件即为其例,从而埋下了大唐西疆动乱不宁的种子。

 三、娑葛与突骑施汗国的形成

娑葛(706—711年在位),乌质勒长子,神龙二年(706年)十二月继位,袭嗢鹿州都督、金河怀德郡王,拜左骁卫大将军兼卫尉卿,由唐羁縻可汗、漾池都护阿史那怀道持节册立。

娑葛即位第一件大事即击灭阙啜忠节,统一十四姓,称汗建国。

阙啜忠节,一作阿史那忠节。“啜”乃五咄陆爵称,以阿史那氏而领啜爵,必为咄陆诸部监国吐屯之裔,忠节则为降唐后所赐名。史书中对他有两种不同的记载。依《旧唐书》,其人曾为“乌质勒部将”,《景龙文馆记》则谓“娑葛父子与阿史那忠节代为仇雠”(27)。它们表面柢牾,实则不妨统一起来看待。考斛瑟罗第一次奔唐以后,诸异姓突厥曾共推乌质勒为主,故称忠节曾为“乌质勒部将”,然其人与异姓突厥情乖族异,念念不忘斛瑟罗故主,据郭元振疏中反映,斛瑟罗第二次西返及怀道之立,皆其首谋(28),因而与娑葛父子结怨。他先助斛瑟罗与乌质勒相攻,后与怀道相倚,割地自雄。可见此时十姓故地实际上存在着两个对立政权。

娑葛继立以后决心消灭这一敌对势力。对此,史书中仅简单地记为:“数相攻击,忠节弱不能支,金山道行军总管郭元振奏追忠节入朝侍卫”(29)。而实际战况却经历了如下复杂的演变:

第一阶段,娑葛甫袭父爵,多次表请唐朝“除忠节”。唐兵部尚书宗楚客以为“忠节竭诚于国,作捍玉关,若许娑葛除之,恐非威强拯弱之义”(30),诏不许,说明阙啜忠节得到唐朝执政派的支持。

第二阶段,景龙二年(708年)双方刀兵相见,忠节获得碎叶镇守使周以悌的援助。《考异》引《景龙文馆记》载周以悌“率镇兵数百人(疑为“数千人”)大破之,夺其所夺忠节及于阗部众数万口”,取得了暂时的优势。

第三阶段,娑葛请授于东突厥。《资治通鉴》卷二○九载,景龙二年(708年)三月,“时默啜悉众击突骑施”,漠南空虚,张仁愿乘间筑三受降城,此与突骑施内争为同年事,相互必有关连。后来战局的发展遂不利于忠节,周以悌改驻播仙镇说明碎叶已失,可证默啜西征乃应娑葛之请,所击之“突骑施”实指忠节所部。唐遣郭元振出任金山道行军大总管,却仅表请召忠节入朝侍卫,说明忠节已全盘失败。

娑葛击败阙啜忠节以后,建号贺腊毗伽十四姓可汗。这一称号反映娑葛已有效地控制了西突厥全境,除原有十姓外又增加了四姓。对此,胡三省注为“西突厥原有十姓,今并咽面、葛逻禄、莫贺达千、都摩支为十四姓”(31),按莫贺达干、都摩支皆为爵称,不宜混入部名。此二部宜易以车鼻施、弓月。车鼻施乃汗国核心部落之一,弓月即游牧于伊丽水一带的处月部落,二部皆与突骑施关系十分密切。乌质勒生平未尝称汗,严格意义的突骑施汗国至此始正式形成。它承袭了西突厥的大小可汗制度与吐屯监国制度,由娑葛及其弟遮弩分疆而治,并遣突骑施索葛莫贺啜及阿利施啜出身的吐屯分赴所属各邦监国。

突骑施的内战引起了唐朝朝臣、边将两派势力的公开表态,并一度卷入了这场冲突。阙啜忠节兵败后听从周以悌的建议,遣人厚赂唐朝宰相宗楚客,“请留不行,发安西兵及引吐蕃以击娑葛,求阿史那献为可汗以招十姓,使郭虔瓘发拔汗那兵以自助”(32)。这一方针集中体现了北庭系将领的意见,其总纲是要求册立阿史那弥射系统的阿史那献为十姓可汗以取代阿史那步真系统的阿史那怀道;其战略原则是联合吐蕃对付同东突厥结盟的娑葛;其后台则为兵部尚书宗楚客。以郭元振为代表的安西系将领所持政见则与此相反,他们认为“册可汗之子孙,亦未获招胁十姓之算也”(33),反对继续扶立阿史那氏,认为唐之大患为吐蕃而非娑葛,主张承认娑葛政权,此派在朝中也有太平公主及侍御史中丞解琬等有力的支持者。由于反娑葛派一度占了上风,唐与突骑施爆发了局部武装冲突。宗楚客“勅书簿责元振”(34),遣御史中丞冯嘉宾持节安抚忠节,侍御史吕守素处置四镇,以牛师奖出任安西副都护,发甘、凉以西兵,并联合吐蕃出讨娑葛,并谋擢用周以悌代元振。“于是娑葛发五千骑出安西,五千骑出拨换,五千骑出焉耆,五千骑出疏勒,入寇”(35),擒阙啜忠节于计舒河(塔里木河)口,并杀嘉宾、守素。景龙二年十一月,又击杀牛师奖于火烧城,进陷安西,断四镇路,上表求宗楚客头,并致书元振称:“我与唐无恶,但仇阙啜。宗尚书受阙啜金,欲枉破奴部落,冯中丞、牛都护相继而来,奴岂得坐而待死?又闻史献欲来,徒扰军州,恐来有宁日,乞大使商量处置。”(36)可见这场冲突主要是由于唐朝坚持扶立阿史那氏汗裔的错误政策造成的。事实证明,郭元振承认现实,承认突骑施汗国的政见是明智的,有远见的。郭元振遣子赍娑葛书间道诣京,通过太平公主,上诉于朝,终于扭转了朝议。史载“时太平公主尤与宗(楚客)不善,故讽(解)琬以弹之”(37),于是周以悌坐流白州,复以郭元振为安西大都护。景龙三年(709年)秋,七月,唐朝正式承认了突骑施汗国,册娑葛为贺腊毗伽钦化可汗,赐娑葛名守忠,遮弩名守节。娑葛乃与东突厥断绝丁关系,自此重新臣属于唐,忠心耿耿地佐唐守境,屏卫西疆。

娑葛的卒年、死因,迄今仍是一个未解开的谜。这里隐藏着一起重大的历史事件,且涉及到娑葛的晚节,有必要考证清楚。

我国史书中所记娑葛卒年都不确。例如《旧唐书》卷一九四记为景龙三年(709年),此年实为娑葛赐名守忠之岁,而守忠之名景云以后尚存,可证此记有误。《资治通鉴》卷二一一记为开元二年(714年),然该书的作者在《通鉴考异》中则承认,“竟不知死于何年,故附此。”可见也无确凿的实据。至于其死因,则片面地归咎于娑葛、遮弩兄弟的争国:“娑葛弟遮弩恨所分部落少于其兄,遂叛入突厥,请为向导以击娑葛。默啜乃留遮弩,遣兵二万人与其左右来讨娑葛,擒之而还……俱杀之。”(38)这一记载也未能揭示事件的真相。考《全唐文》卷二五三收有景龙四年(710年)苏颋起草的《命吕休璟等北伐制》一文,乃唐朝颁发给边防将领、藩国酋长的机密文件。其中透露唐朝曾计划大举进攻突厥,娑葛之死与此有关。

按照这次规模空前的作战计划,以北庭都护兼碎叶镇守使吕休璟为主帅,出任金山道行军大总管,统瀚海、北庭、碎叶等汉兵五万骑;而以突骑施部为前军,任命贺腊毗伽钦化可汗突骑施守忠(即娑葛)为,“金山道前军大使”,以其弟右监门卫将军守节(即遮弩)为先锋,领诸藩部健儿二十五万骑“长驱沙漠,直指金微”,且西发黠戛斯部“坚昆在右,犄角而东”。除了这些主攻部队外,还密令沿边唐军,悉待命助战。可惜军情外泄,为默啜制机于先,命默矩率阙特勤、暾欲谷、阿波达干等统兵西征,履冰开路,先灭黠戛斯,继渡曳咥河,奇袭突骑施,大破之,全盘摧毁了唐朝的战略布署。突厥儒尼文《暾欲谷碑》对此有明确记载:

(灭黠戛斯击归),由突骑施可汗处来,侦谍……“突骑施可汗今已出发。”彼说:“十箭之众已倾巢来把。”彼说:“唐军亦有一军(待发)……予下令军队出发……余攀过金山山林,其地无道路;吾人渡过曳咥河,其地无津筏。吾人继续(前进),在夜里,安抵B01cǔ。在早晨……吾人进攻,掠〔其营〕:“……奋勇前冲,有如原火……击溃乏,俘其可汗,其叶护及没,彼等就地杀之。(39)

与前引汉文史料相参稽,可知被杀之突骑施可汗当即娑葛。此战记录尚见于儒尼文《阙特勤碑》及《毗伽可汗碑》,据此足资断定娑葛卒年。《阙》碑记阙特勤二十一岁败沙吒将军,二十六岁灭黠戛斯、突骑施;《毗》碑记默矩二十二岁破沙吒,二十七岁灭黠戛斯、突骑施。按鸣沙之役沙吒兵败乃神龙二年(706年)十二月事,下推五载即娑葛遇害之景云二年(711年)。这一考订还可以从另一角度取得印证。《通鉴考异》述北庭镇将妻冯氏曾对阿史那献预言“突骑施娑葛三年后破散,默啜八年后自灭。”(40)这显然是阿史那献事后杜撰出来的,但这一预言所表示的年代关系却是真实的。按默啜破灭乃开元四年(716年)事,娑葛之卒上推五载,亦恰好为景云二年(711年)。其败亡并非因为兄弟争国,而是助唐伐东突厥,为敌先制所致,可见娑葛实在是为唐捐躯的一位英雄,不过由于唐朝讳言此败,遂在史书上沉沦不彰了。

 四、车鼻施苏禄与突骑施汗国的再建

公元711年娑葛殉难以后,十四姓故地一度出现了极大的混乱,这是唐朝册立的羁縻可汗阿史那献的极盛时代。公元716年苏禄复建突骑施汗国,其核心部落已易为车鼻施部,可以称之为突骑施车鼻施汗朝。

阿史那献是第三代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元庆次子,也是唐朝扶立的阿史那氏汗裔中最后一个实力人物。长寿元年(692年)以父罪配流滚州(一说振州)。长安二年(702年)置北庭大都护府,召还,拜首任大都护,自此长驻庭州。其人才干、威信远胜步真之裔斛瑟罗,怀道父子。景龙二年(708年)阙啜忠节求立之为十姓可汗,屯兵焉耆,将击娑葛。此后郭元振主安西,自休璟主北庭,动加牵掣,一度不甚得志。景云二年(711年)娑葛遇害,十姓无主,加之北庭大都护府改组,吕休璟兵败免官,形势对他十分有利,是年“十二月,癸卯,以兴昔亡可汗阿史那献为招慰十姓使”(41)。这一任命意味着授权让他放手大干,他遂乘机招降葛逻禄、鼠尼施数千帐归唐。先天元年(712年)更兼领北庭大都护,伊、西节度,瀚海军使,开始独揽天山北麓军政大权。开元二年(714年)又擢为碛西节度使、四镇经略大使,全权指挥天山南北军事,统兵西征,破都担,收复碎叶川西三万余帐内附。是岁北庭将领郭虔瓘复破东突厥来犯之军,斩默啜子同俄特勤,军威大振,胡禄屋部也举数千帐诣北庭降。这时阿史那献不但完全收复了崑陵都护府的全部领土,而且一度深入碎叶川西,管辖范围及于原濛池都护府故地,即突骑施汗国的封疆。

苏禄,并非人名,实指职务,意为军队统领,应为称汗前所进尊号。其人出身车鼻施部。娑葛既殁,十四姓部落有的降服默啜,有的归顺阿史那献,他独能“裒拾余众,自为可汗,善循其下,部众稍合”(42),且“性尤清俭,每战有所克获,尽分与战士及诸部落,其下爱之,甚为其用具众至三十万”(43),于是“复雄西域”(44)。对于如何看待苏禄政权,唐朝边将中分为两派,阿史那献、汤嘉惠(北庭都护)、刘遐庆(碎叶镇守使)等北庭系将领坚主进剿;安西都护敦虔瓘等安西系将领却主张联合苏禄,共图吐蕃;双方交讼于朝。玄宗遣王惠持节前来调解(45),很快承认了苏禄政权,表明安西派政见占了上风。开元三年(715年)诏王惠持节册拜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金方道经略大使。四年(716年),苏禄自立为毗伽可汗,阿史那献益不能制。五年(717年),阿史那献与汤嘉惠并表奏苏禄联兵吐蕃寇大石、拨换城,已发三姓葛逻禄击之,并请增援。玄宗得表欲令王惠持节发兵,而郭虔瓘奏:“突骑施围石城,则缘史献致寇”(46),宋璟、苏颋奏“突骑施等迹已叛换,葛逻禄等志欲讨除,自是夷狄相攻,元非朝廷所遣,若小伤大灭,皆利在国家……王惠充使,本为绥怀,事意既殊,未可令去”(47)。阿史那献得不到朝廷的支持,葛逻禄孤军作战自然失败,不久返唐,迁左金吾大将军,终老长安。他的退出西域政治生活可以视为西突厥阿史那氏汗裔统治的最后余响。此后唐朝加速了结好苏禄的各项政治步骤,开元六年(718年)五月进拜苏禄为顺国公,七年(719年)遣解忠册之为毗伽忠顺可汗,十年(722年)复册阿史那怀道女为金河公主,嫁之,以和亲。苏禄除此妻外,还娶突厥、吐蕃公主,以三国女并为可敦,旨在加强自身的政治地位。

唐朝何以突然放弃扶立阿史那氏汗裔的传统国策,果断地采取承认苏禄政权的新方针呢?其奥秘在于阿拉伯的兴起。唐朝业已清醒地认识到这是远较吐蕃、东突厥更为严重的国际威胁。

阿拉伯在我国史书上称为大食,它的崛起大致与唐同时,公元七世纪正当唐太宗胜利地完成了东亚统一大业,被漠北、西域诸困共尊为“天可汗”的时候,阿拉伯人勃兴子近东沙漠,在穆罕默德创建的伊斯兰教旗帜下团聚起来,以锐不可当之势向东挺进。633年入侵波斯,651年波斯亡,王子俾路支出奔于唐。656年正当唐将程知节挥戈西征阿史那贺鲁之际,伊本·爱弥儿开始进犯中亚。这一时期唐朝在中亚方面的进展远较阿拉伯人顺利。657年唐平西突厥,置突厥十六羁縻州府,659年新真珠叶护,定弩失毕部,同年置阿姆河北诸都督府;661年置阿姆河南诸都督府;并于同年册命逃亡唐朝的波斯王子俾路支为波斯王。唐朝已同阿拉伯占领的呼逻散接境,且因直接出面支持波斯王裔而与之处于公开对立的地位。因此,667年齐雅德·本·阿比希入侵吐火罗,逐走唐朝册立的波斯王;674年,赛义德·本·奥斯曼越阿姆河北进,攻占崩圈都城撒马尔罕,实质上乃是向唐挑战。幸而此后阿拉伯发生内乱,且有吐藩的兴起,唐与阿拉伯才避免丁直接冲突。706年唐朝册,立乌质勒、娑葛父子为突骑施首领之时,正是阿拉伯名将屈底波入主呼逻散,开始中亚“圣战”之际。是年攻安国,下沛肯城,708年四攻布哈拉,安国主被迫称藩而密遣使诣唐请援。711年即娑葛卒岁,阿拉伯人攻撒马尔罕,712年进陷石困,714年拟人寂伽师,以屈底波死,师未发。718年苏禄受封(毗伽)忠顺可汗之岁,康、安、俱密等国告急文书飞集唐廷。据《肪府元龟》栽,康圈表文请求“送多少汉兵来此,救臣苦难”(48)安国则仅请求唐朝命令突骑施遣兵相助:“……年来被大食贼怒年侵扰,国土不宁。伏乞天恩滋泽,救臣苦难。仍请敕下突骑施,令救臣等,臣即统领本国兵马,计会翻破大食。”(49)康、安诸国是丝路贸易的主要承担者,对唐关系至为密切。既然阿史那献不能控制西域形势,为防御大食计,只能承认苏禄政权,并借重这支力量,为唐守境,保证中亚诸藩不受外来势力的侵犯。这就是唐朝对苏禄急遽改变政策的基本动因。事实证明,这一决策是明智的。

苏禄在反抗阿拉伯扩张势力的斗争中声名大震,成为中亚各族人民尊崇的英雄和唐朝西部边疆的钢铁屏障。

阿拉伯的河外扩张对子中亚地区繁荣的经济和文化超了严重的破坏作用。屈底波在撒马尔罕亲手焚毁佛像,布哈拉的火袄寺及其它圣地也全被拆毁(50),富裕的城市被迫交纳高额的税金,激起了人民一次又一次的反奴役斗争。开元十一年(723年)阿拉伯人进犯拔汗那,苏禄率兵驰援,败其军。十二年(724年)阿拉伯再犯拔汗那,苏禄复大破之,其将穆斯稜·本·赛义德·艾尔一吉拉比仅以身免,史称“渴水日之战”(51)。十五年(727年)呼逻散易帅阿什拉斯,河间地区尽叛,苏禄乘势进击,克布哈拉,逐阿拉伯人于阿姆河南,前锋一度攻入呼逻散,“圣战战士”在中亚的据点仅存撒马尔罕山座孤城。《册府元龟》卷九九九收有是年吐火罗叶护向唐请援表文,清楚地说明苏禄出援中亚各国乃受唐指令。表文中称:“奴身罪逆,不孝慈父,身被大食统押,应彻天聪。颂奉天可汗进旨云‘大食欺侵我,即与你气力。’奴身今被大食重税欺苦实深。若不得天可汗救活,奴身自活不得,国土必遭破散,求防守天可汗西门不得。伏望天可汗慈悯,与奴身多少气力,使得活路。又承天可汗处分突骑施可汗云‘西头事委你,即须发兵除却大食’,其事若实,望天可汗却垂分奴身。”可见唐朝对苏禄有“发兵除却大食”的“处分”,而且这一“处分”乃是唐朝防守“天可汗西门”总体战略部署的一部分。

开元十八年(730年)连遭挫折的阿拉伯人再度易帅,以朱奈德出任呼逻散都护,率军出解撒马尔罕之围;苏禄断其水源,兼施火攻,复大破之,一万二千穆斯林士兵仅余千人。苏禄因之得了“阿布·穆扎衣”的绰号,意为“奔突的公牛”。是年,唐朝为之庆功:“十一月,突骑施遣使入贡,上宴之于丹凤楼,突厥使者预焉。二使争长,突厥曰:‘突骑施,小国,本突厥臣,不可居我上。’突骑施曰:‘今日之宴,为我设也,我不可居其下。’上乃命设东、西幕,突厥在东,突骑施在西。”(52)可见唐朝对其格外加礼,以示尊宠。这一时期唐与突骑施关系笃睦,其来使多厚赐以归,突骑施亦朝贡无阙,且其“贡献多是珍异”(53)。参稽《勅突骑施毗伽可汗书》可知,苏禄与唐天子还结有父子关系。

开元二十二年(734年)以后,为胜利冲昏头脑的苏禄动手割断与唐相结的宗藩纽带,结果导致自身政权的溃灭。

这场悲剧性冲突不见于正史记载,《全唐文》卷二八四至二八九收有张九龄起草的许多文书,从中透露出此一事件的历史真相。文书皆未署明日期,然必为九龄入相(开元二十一年十二月至二十四年九月,即733年一736年)时期之作。文书中明确记载,“与突骑施攻战,历涉三年”(54),而战衅始于夏季,据此可知,这场冲突发生于开元二十二年夏至二十四年(734—736年)。战因似起两端:(1)突骑施酋“阙俟斤入朝,行至北庭有隙,因生计议,即起异心”(55);唐将刘涣据降人何羯达所告,断定阙俟斤“图陷庭州”(56),乃兴兵攻杀阙俟斤,夺其羊马。(2)阙·伊难如赍银瓶、香子、赤縻等厚礼,越唐界,踰葱岭,往结吐蕃,为边军所获(57),苏禄竟蓄意扩大事态。唐朝在处理这一事件的过程中是相当克制的,明知“踪迹已露,然后行诛,边头事宜,未是全失”,仍以“擅杀彼使,兼为罪责,北庭破刘涣之家,仍传首于彼”(58);且答应赔偿阙俟斤损失的羊马,至于阙·伊难如的越界,明知“如此不捉,更捉何人?”仍将所获物品尽皆“送还赞普,一物不留”(59)。苏禄仍以马价不足,礼品被扣为辞,兴兵犯边。这场悲剧性冲突于是不可避免了。

据文书反映,战事进行得十分激烈。开元二十二年(734年)“自夏以来,围遭疏勒”(60),二十三年(735年)春,进寇拨换,守将朱仁惠中箭身亡(61)。唐朝一面指示北庭都护盖嘉运“简练骁武,扬声大入”(62),分突骑施之势以救安西;另方面自内地调兵遣将,限期河西节度副使牛仙客“拣练骁雄五千人,即赴安西,受生斛斯处分”(63)。与此同时,又采取了一系列的应变措施:(1)重新扶立阿史那氏汗裔,以阿史那献子“史(阿史那简称)震袭父可汗”,“即令彼招辑四镇蕃汉健儿”(64)。(2)由唐朝政府出面致书突厥可汗,约其会攻突骑施,许以事捷之日,“羊马土地,总以与儿,子女金帛,别有优赏”(65)。由于突骑施同突厥有和亲关系,这一措施似未生效。(3)分别指示河西牛仙客、安西王斛斯,令其“星夜倍道,与大食计会”(66),请其发兵助击。二十三年(735年)夏,安西使臣张舒耀返,带来“大食东面将军呼逻散诃密”(指阿沙德)复书,答应“四月出兵”(67)。(4)传谕中亚诸国王、叶沪,令其反抗苏禄,“能伺其隙,各有诛夷”,“富贵之举,彼贼是资”(68)。在外交上、军事上孤立突骑施,形势很快改观。二十三年(735年)四月,阿拉伯应约出兵,苏禄为免腹背受敌,遣哥德都耽、安胡处半泥奉使诣唐谈判停战(69);亲率精骑逾阿姆河,入吐火罗境,与呼逻散将军阿沙德战于喀里斯坦,败归。是年秋,进犯庭州,冬始围解(70)。二十四年(736年)突骑施虽续有进扰,但势已渐疲,成强弩之末了。

综观战衅之兴,苏禄难辞其咎,一意孤行,不复珍视同唐朝的传统关系。正如唐皇在,《勅突骑施毗伽可汗书》中所指出的那样:“往年可汗初有册立,以我国常为势援。诸蕃闻此,不敢动摇。是我有大惠于可汗……自尔以后,二十余年情义相亲,结为父子,可汗身自不觉”(71),这种关系乃是突骑施汗国强大昌盛的基本保证;但苏禄一味“见利生心”,结果众叛亲离,“骨咄录王子来降,已是其效,何国胡不受处分,亦是明证,……诸胡携贰,将自此始”(72),注定了垮台的命运。

同时,必须指出,唐朝急欲结束战争的努力中也包含着重大的决策性错误:(1)重新抬出政治僵尸西突厥汗裔阿史那震为十姓可汗(后又改立阳史那昕),违背历史发展规律和十四姓人民意愿,为日后处理突骑施战后问题自布障碍,孕育着中亚叛唐的不安因素。(2)动用外国武力干涉唐朝内政,这已是极端不智的行动;联合阿拉伯翦除突骑施无异是自动打开西大门,为穆斯林势力的东进点亮路灯,从而使唐朝毫无遮拦地暴露于这—强大国际力量的直接威胁之下。

苏禄自西败于阿拉伯,东败于唐之后,国势日衰,无力驭众。史载苏禄晚年:“愁窭不聊,故卤获稍留不分,下始贰矣。又病风,一支挛,不事事。于是大首领莫贺达干、都摩支二部方盛,而种人自谓娑葛后者为黄姓,苏禄部为黑姓,更相猜仇。俄而莫贺达干、都摩支夜攻苏禄,杀之”(73)。此事《旧唐书》系之于开元二十六年(738年),阿拉伯史料则记苏禄死于伊斯兰历119年即公元737年,其间有八月之差;而《册府元龟》卷九八○记738年八月中官魏泰仍奉使突骑施,降书苏禄,则其时间差距更大。以我判断,我国史官所记卒年常以外交公文到达长安之日为准,而长安距突骑施牙庭逾半年程,可见魏泰降书之日,苏禄早已不在人世。其死当在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初或在二十五年(737年)底。

五、黑、黄二姓之争与汗国的衰亡

苏禄死后,突骑施汗国全面走向衰亡。其导因是二姓之争与唐朝顽周推行扶立阿史那氏汗裔的错误政策。

黑、黄二姓之争与莫贺达干、都摩支二酋之争有一定关联,但并非全然一回事,旧史叙此混淆不清,首须辨明。

黑姓、黄姓指突骑施汗国下属诸部体质类型上的差别。苏禄出身的车鼻施部属黑姓,而娑葛父子出身的突骑施部和莫贺达千出身的处木昆部则属黄姓。车鼻施即契苾,其远祖原居贝加尔湖东的乌德健山,即古丁令人盗苏武牛羊之地,可证其人乃古丁令,亦即曾与晋公子重耳联姻的狄人之裔,应属黑发,黑睛型的纯蒙古利亚人种。黄姓则似混有非蒙古利亚种的血统。证以突骑施部,该部酋长传统的世袭爵位有二,一称奠贺索葛啜,二称阿利施啜,“啜”为一种略高于俟斤的爵位。“莫贺索葛”义为威武的毛发(74)。根据中古读音,“阿利施”似为突厥语狮子ars1an之音译而脱其尾音。公元576年威灵顿奉使东行,记有人名“arslas”,乃西突厥八部首艇之一;而我国吏书中所记西突殿虽名十姓,实亦八部(75);两相对勘,益可确证此arslas即arslan,亦即阿利施。狮子以鬃毛茂密著称,则此突骑施二爵名皆兆示其人具有黄发、多须鬓的体质特征,可证黄姓部落源出伊兰系人种的古塞人之裔。此黑、黄二姓虽出两源,但经过漫长的铁勒化、突厥化的过程,后世皆已合流为一。突厥系民族中这类具有不同体质特征的部落采用共同族名且处于同一共同体中的例子并非罕见,如黠戛斯人由赤发、晳面、绿瞳、长身和黑发、黑瞳两支不同人种的后裔组成,回纥正支本为黑发型的纯蒙古利亚种,然其西迁后则出现了所谓撒里畏吾,意即黄姓畏兀,甚至室韦亦有黄头部;金人亦有黄头女真(76)。突骑施三大核心部落分属于黄、黑二姓,说明二姓之别乃是汗国长期存在的种族问题,因此,环绕着苏禄死后的汗位继承问题,不同种裔的部落分为截然对立的两大派。这场斗争不但席卷了突骑施十四姓,而且还蔓延到诸藩属国。

至于莫贺达千与都摩支(又作“都摩度”、“都磨度”)之争则纯为争夺个人权力,与种姓无涉。二人都是苏禄麾下重臣,政见相同,曾共同策划了推翻苏禄的政变,拥立娑葛后裔为黄姓可汗。然而新可汗立后,大权悉归莫贺达千,都摩支遂改宗黑姓,“立苏禄之子骨啜为吐火仙可汗,乃收其余众,与莫贺达干相攻”(77),史载“都摩度初与莫贺达干连谋,俄又相背”(78),即指此。此骨啜,(吐火仙可汗)应即前文所叙叛苏禄降唐之骨咄录王子,其人并非黑姓正支,黑姓正支应为据怛逻斯自立为汗之尔微特勤。都摩度之所以弃黑、黄二姓正支汗裔,而选择了这一黑姓庶支,大约用意有二,一则便于独秉国政,二则因为骨咄录有一段降唐历史,为进争唐援,退赖转圜留有余地。据此可知,二酋之争与二姓之争不宜混淆在一起。

唐朝对黄、黑二姓之争的对策乍看似反复无常,其实,其政策核心仍为支持阿史那氏汗裔对异姓突厥的统治,因而导致了一系列灾难性的后果。

唐朝起初支持黄姓可汗。苏禄初死,突骑施汗国三可汗并立,黑姓正支汗裔尔微特勤拥苏禄可敦等保忸逻斯,都摩支拥立黑姓吐火仙据碎叶,独莫贺达干拥立黄姓可汗,一度势孤,因请援于唐。北庭大都护、碛西节度使盖嘉运曾同苏禄血战三年,认定苏禄之裔乃唐朝大患,遂应请出兵,兼发安西军及诸国师。开元二十七年(739年)八月,“莫贺达干与盖嘉运率石国王莫贺咄吐屯,史王斯谨提共击苏禄子,破之碎叶城,吐火仙弃旗走,擒之,并其弟叶护顿阿波。疏勒镇守使夫蒙灵督挟锐兵与拔汗那王掩怛暹(应为逻)斯城,斩黑姓可汗尔微特勤与其弟拨斯,入曳建城,收交河公主(应为金河公主)及苏禄可敦、尔微可敦而还。”(79)事定之后,处木昆酋匐延阙律啜(即莫贺达干)率众上书,声称“生于荒裔,国乱王薨,更相攻屠,赖天子遣盖嘉运将兵诛暴拯危,愿得稽首圣颜,以部落附安西,永为外臣”(80)。二十八年(740年)唐朝册拜了莫贺达干(阙律啜)、石王、史王等人,“显酬其功”(81),看来莫贺达干扶立的黄姓可汗已得到了唐朝的承认,西土似乎业已大定了。

但是,唐与莫贺达干之间很快发生了冲突。其祸根就是那个过时的扶立阿史那氏汗裔的传统政策。

二十八年(740年)三月,即与册拜莫贺达干等人同时,唐廷硬捧出阿史那怀道子阿史那昕为十姓可汗;四月,加册其妻为交河公主(疑亦金河公主),强令其君临于突骑施诸部之上。莫贺达干闻讯自然不满,怒称:“首诛苏禄,我之谋也,今立史昕,何以赏我?”(82)于是唐朝又补加册命“立莫贺达干为可汗,使统突骑施之众”(83)。这也无济于事,因为所册莫贺达干仅为统突骑施一部之小可汗,而先立之黄姓可汗未加任何册命,无异等于废置,莫贺达干无以号召旧部。虽然史传又载,经过盖嘉运传谕,莫贺达干复降,恐怕仅仅是一种假象。天宝元年(742年)四月,唐朝遣兵护送阿史那昕赴任,行至碎叶西之俱兰城,为莫贺达干所杀。西突厥阿史那氏汗统遂绝,唐朝长期坚持的这一过时政策终于彻底破产。

天宝元年(742年)四月以后,唐朝由支持黄姓急剧转变为支持黑姓,好在此前唐俘吐火仙已释,且拜左金吾大将军,封循义王,早巳为此转圈留了后步。莫贺达干既与唐决裂,其政敌都摩支乃率部降唐。六月册之为三姓叶护,赐铁券(84),并放吐火仙还蕃,令都摩支佐之。三年(744年)五月,唐安西节度使夫蒙灵詧击杀莫贺达千,遂立吐火仙为十姓可汗,其汗号全称为“伊里底密施骨咄录毗伽可汗”,令其“载执蕃礼”,“以致宁静”(85)。易言之,希望通过册立这一黑姓可汗稳定西域局势。但是,历史的发展并不象唐朝所预想的那样,二姓之争继续存在。唐朝既支持黑姓,黄姓汗裔不能不转谋结托于其它政治势力,这一势力只能是阿拉伯,于是,在广袤的亚洲腹地酝酿着一场巨大的危机。

在突骑施汗国走向衰亡的过程中,有两大事件起了决定性的催化作用。

(一)唐——阿拉伯怛逻斯之战。这是震动世界的历史性决战之一,全面论述需要另撰专文。这里涉及的仅是其直接导因石国问题,它其实是唐朝处理突骑施二姓之争留下的后遗症。石国即塔什干,其王统早巳变为突骑施人莫贺咄吐屯,此人坚决站在黄姓可汗、莫贺达干一方。唐朝支持黄姓时期曾协助盖嘉运破碎叶,擒吐火仙,封顺义王,诏书嘉勉,赞其助灭“苏禄残妖”,与唐“相为表里”(86),深受器重。然而随着唐朝政策急剧转变为支持黑姓,昔日的阶下囚吐火仙返国为汗,反转过来向他发号施令,政治上难于转圜,陷入极端尴尬的境地。吐火仙正受唐宠,难免乘势间之。盖嘉运久已离任,此时唐朝边将高仙芝又是贪功之徒,遂奏劾石国王无藩臣礼。天宝九载(750年)以兵逼城,莫贺咄吐屯请降。不可原谅的是,身为安西节度使的高仙芝竟然不顾信义,“伪与石国约和,引兵袭之,虏其王及其部众以归,悉杀其老弱。仙芝性贪,掠得瑟瑟十余斛,黄金五六橐驼,其余口马杂货称是,皆入其家”(87)。并以此表奏献功,加拜开府仪同三司。应当指出,当时中亚形势本来是有利于唐韵。阿拉伯正当翁米亚王朝新亡,阿拔斯王朝初建之际,河中再度爆发了反阿拉伯大起义。高仙芝非但没有利用这一形势争取中亚诸国归心于唐,反而自戕手足,竞施淫威,严重败坏了唐朝在这一地区的传统威信,迫其绝念投敌。天宝十载(751年)“石国王子逃诣诸胡,具告仙芝欺诱贪暴之状,诸胡皆怒,潜引大食,欲共攻四镇。仙芝闻之,将蕃汉三万众(《考异》引马宇《段秀实别传》云蕃汉六万众),深入七百余里,至怛逻斯城,与大食遇,相持五日,葛逻禄叛,与大食夹攻唐军,仙芝大败,士卒死亡略尽,所余才数千人”(88),狼狈退至安西。阿拉伯将齐雅德·伊布·喀里自击败亚洲最大的劲敌后,乘胜东进。突骑施汗国遂疆土日蹙,唐朝在中亚的传统版图也随之丧失,安西精兵劲卒的丧亡使唐朝失去控驭四方的威慑力量。

(二)葛逻禄部的兴起。葛逻禄亦为重要异姓突厥部落之一,又作歌逻禄,还有割禄、合尔鲁、合鲁、哈喇鲁、匣刺鲁、罕禄鲁、柯尔鲁、卡尔鲁克等不同译名。由三姓构成,一谋落,即薄落;二炽俟,即炽乙;三踏实力,即达契;北朝仍泛称铁勒,先后游牧于伊吾西、焉耆北,傍白山及北庭北、金山西,跨仆固振水,包多怛岭一带,常与车鼻施部为邻。隋唐时代始合称葛逻禄,突厥化而为重要异姓部落之一,其部一度分裂为两支,分臣于东、西突厥。唐之盛世,漠北有葛逻禄州,隶云中都督府,西域有阴山、大漠、玄池三羁縻州兼都督府,可知其西支较强。开元年间,东支葛逻禄逐渐西迂,其一支先谓北庭降阿史那献,以击苏禄败绩,遂并人突骑施十四姓。其留居漠北者,天宝元年(742年)叛东突厥,拥立拔悉蜜酋阿史那施,三年(744年)回纥酋骨力裴罗称汗,一部分并人回纥,为其十一部之一,其主力亦西徙与西支会,人多势众,渐趋强盛。值突骑施发生二姓之争,国势日衰,乃脱离突骑施独立,原十四牲部落纷往附之,渐渐成为远较四分五裂的突骑施更为强大的力量。天宝十载(751年)唐将高仙芝统蕃、汉精兵与阿拉伯决战,不发突骑施而率葛逻禄,说明该部在中亚异姓突厥中已居首屈一指的地位。

由于葛逻禄的勃兴,突骑施汗国在历史上逐渐黯然失色了。但是此后它似乎仍继续存声了一段时间,这里指的主要是黑姓突骑施,其可汗仍然臣属于唐。在《册府元龟》、《唐大诏令集》中可以看到直至安史乱后这一政权的朝贡记录,然而次数越来趣稀。其后世演变情况,《新唐书》卷二一五有一段扼要的记叙:

“至德后,突骑施衰,黄、黑姓皆立可汗相攻,中国方多故,不暇治也。乾元中,黑姓可汗阿多裴罗犹能遣使者入贡。大历后,葛逻禄盛,徙居碎叶川,二姓微,至臣于葛逻(禄)。斛瑟罗余部附回鹘,及其破灭,有庞特勤居焉耆城,称都护,余部保金莎岭,众至二十万。”

至此,突骑施汗国已全面衰微了,先是黄姓突骑施,后来黑姓突骑施也隐没于史册。但是,汗国的灭亡、部名的隐没不等于部落的消失,正如历史上铁勒诸姓化作突厥,突琢诸部化作突骑施一样,突骑施部仍然存在,不过改头换面,另托强部自存并改用别的族名而已。其徙居中亚者,多改称葛逻禄,流行于哈喇汗朝的称谓阿厮兰汗(狮子汗)(89),有可能即源于突骑施人的爵称阿利施啜(狮子啜)。其留居岭东者则改称回鹘。公元840年漠北回鹘汗国解体以后,史书中出现了龟兹回鹘、高昌回鹘之名。其中庞特勤为首的一支入主焉耆,进而西据龟兹,可见所谓焉耆回鹘或龟兹回鹘实为改名回鹘的突骑施人;而高昌回鹘的主体则是回鹘仆固部,二者族类迥异,《宋史》误混为一,其说不可凭信。

注释

①岑仲勉《突厥集史》下册,第825—826页。

②《北史》卷九九,铁勒传。

③《通典》卷一九九。

④《新唐书》卷一一○契苾何力传。

⑤《册府元龟》卷三七五。

⑥护雅夫《古代卜ルコ民族史研究Ⅰ》,《突厥の国家と社会》第一章《突厥の国家构造》。

⑦《资治通鉴》卷二○一,龙朔二年。

⑧《资治通鉴》卷二○二,咸亨二年。

⑨《册府元龟》卷三○六。

⑩(11)《资治通鉴》卷二○三,永淳元年。

(12)《旧唐书》卷九九,郭元振传。

(13)新疆博物馆:《吐鲁番阿斯塔那—哈喇和卓古墓群清理简报》,载《文物》1972年第1期。

(14)《资治通鉴》卷二○四,天授元年。

(15)《新唐书》卷二一五,突厥传下。

(16)《资治通鉴》卷二○五,长寿元年。

(17)《新唐书》卷二一六。

(18)《唐会要》卷七三。

(19)《资治通鉴》卷二○五,延载元年。

(20)《资治通鉴》卷二○五,《考异》引《统纪》。

(21)(22)《资治通鉴》卷二○六,圣历二年。

(23)(24)《资治通鉴》卷二○六,久视元年。

(25)《资治通鉴》卷二○七,长安三年。

(26)《新唐书》卷二一五,突厥传。

(27)《资治通鉴》卷二○九,景龙三年《考异》引。

(28)《旧唐书》卷九七,郭元振传。

(29)《资治通鉴》卷二○九,中宗景龙二年。

(30)《资治通鉴》卷二○九引《景龙文馆记》。

(31)(32)《资治通鉴》卷二○九,景龙二年。

(33)《旧唐书》卷九七,郭元振传。

(34)《资治通鉴》卷二○九,景龙三年。《考异》引《景龙文馆记》。

(35)(36)(37)《资治通鉴》卷二○九。

(38)《旧唐书》卷一九四,突厥传。

(39)岑仲勉译文,载《突厥集史》下册,第861页。

(40)《资治通鉴》卷二一一引。

(41)《资治通鉴》卷二一○,景云二年。

(42)(44)《新唐书》卷二一五,突厥传下。

(43)《旧唐书》卷一九四,突厥传下。

(45)《册府元龟》卷一九七,开元五年六月。

(46)《册府元龟》卷一九七。

(47)《全唐文》卷二○七,宋璟《请缓令王惠充使往车鼻施奏》。

(48)(49)《册府元龟》卷九九九。

(50)希提:《阿拉伯通史》(中译本)上册,第242页。

(51)珀西·塞克斯《阿富汗史》(中译本)第1卷,上册,第276页。

(52)《册府元龟》卷一六八。

(53)《全唐文》卷三八六。

(54)《全唐文》卷二八六,《勅安西节度王斛斯书》。

(55)《全唐文》卷二八六,《勅突骑施毗伽可汗书》。

(56)《册府元龟》卷九七五,开元二十二年六月乙卯。

(57)(58)(59)(69)《全唐文》卷二八六,《勅突骑施毗伽可汗书》。

(60)(62)《全唐文》卷二八六,《勅瀚海军使盖嘉运书》。

(61)(67)《全唐文》卷二八五,《勅安西节度王斛斯书》。

(62)《全唐文》卷二八七,《勅河西节度副使牛仙客书》。

(63)《全唐文》卷二八六,《勅四镇节度王斛斯书》。

(64)《全唐文》卷二八六,《勅突厥可汗书》。

(65)《全唐文》卷二八四,《勅河西节度牛仙客书》。

(66)《全唐文》卷二八七,《勅诸国王叶护城使等书》。

(68)《全唐文》卷二八六,《勅安西节度王斛斯书》。

(70)《全唐文》卷二八六,《勅突骑施毗伽可汗书》。

(71)《全唐文》卷二八六,《勅安西节度王斛斯书》。

(72)《新唐书》卷二一五,突厥传下。

(73)《太平寰宇记》卷一九四记突厥语“谓发为索葛”。

(74)阿悉吉·阙俟斤部、阿悉吉·泥孰俟斤部、哥舒·处半俟斤部、哥舒·阙俟斤部皆名列十姓。然究其实,此四部实止阿悉吉、哥舒二姓,其后缀之阙俟斤、泥孰俟斤、处半俟斤皆为爵称,与部名无干。如此则两突厥十姓亦止八部。

(75)刘义棠:《维吾尔研究》第191页,撒里畏兀。

(76)《资治通鉴》卷二一四。

(77)《旧唐书》卷一九四,突厥传下。

(78)《新唐书》卷二一五,突厥传下。

(79)(80)《新唐书》卷二一五,突厥传下。

(81)《资治通鉴》卷二一四。

(82)《资治通鉴》卷二一五,天宝元年。

(83)(84)《册府元龟》卷九六五。

(85)(86)《资治通鉴》卷二一六,天宝九载。

(87)《资治通鉴》卷二一六,天宝十载。

(88)德人普里察克将这一称谓解释为部落图腾的遗存,然漠北、西域皆非狮子产地,何能以之为图腾?其说理不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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